为爱望穿秋水

  遇上他之前,她有一个艺名,叫花慧芝,因自幼家贫,她被卖到上海滩做雏妓,至于真实姓名,早已随着不幸的童年一起被人遗忘。
  
  她不仅容貌出众,而且蕙质兰心、机敏过人,所以很快红遍了上海滩。
  
  出卖肉体、巧笑嫣然,本是青楼女子的谋生手段,不料,她遇到的第一个客人便被她的一笑勾走了魂魄。这个叫陶晋葆的人在她耳边信誓旦旦地承诺:有朝一日飞黄腾达,定用重金赎她,并娶她为妻。
  
  不久,陶晋葆北上参加革命,她亦与松江泗泾第一富户钱友石订了嫁娶之约。这本是众多女子羡慕的好事,钱友石也对她极为爱慕,若成功嫁入豪门,或许便不会有后半生的凄凉飘零。可此时的她偏偏遇上了那个叫史量才的男子。他仪表堂堂,又颇有才华,很快便赢得了美人心。爱情在两个人的心里抽枝发芽。
  
  情意满怀的她当然不愿另嫁他人,可惜这个愿望被陶晋葆的归来碾得粉碎。他北上革命成功,官封镇江都督,不忘当初的誓言,携巨款回上海接她。他倒是重情重义,只是他的守约让她不得不品尝思念之痛。
  
  史量才到底是识时务的人,见陶晋葆乘着双马车,带着卫士,便不言不语,不让不争,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子被挟上马车,从此音信全无。
  
  几年后,陶晋葆被人刺杀,她携带巨额遗产重回上海。见到日思夜想的爱人,史量才惊喜不已,拥住她连声说:“你真是让我望穿秋水,以后,你就叫沈秋水如何?”
  
  情人的一句话,让“沈秋水”的名字伴随了她终生。
  
  饱尝了相思之苦的两个人马不停蹄地步入婚姻,阻断外人的一切妄想,安心做一对恩爱夫妻。
  
  那是她一生中最甜蜜快乐的日子,他们一起弹琴奏乐,吟诗作画,花前月下,卿卿我我。对他,她自然是鼎力相助。在她的财力支持下,他得以一展抱负,不仅开了金铺、钱庄和米行,还盘下了上海著名的《申报》,一跃成为报业巨子。
  
  其实在她之前,他已经有了原配夫人庞明德,夫妻感情尚佳,并育有一子。他不愿意和原配离婚,而她不曾为难他半分,心甘情愿地做了二太太。她为他付出了太多,从一个众人捧月的女子变成一个尴尬的侧室,不仅屈于人下,还得辛苦操劳。
  
  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,爱情却不一定。只不过恩爱数载,史量才便移情别恋,娶了三姨太,并育有一女。正室有子、外室有女,而她一无所有。
  
  如此辜负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子,即使良心不会不安,恐怕也会背上一个“负心汉”的骂名。为了掩人耳目,也为了表达歉意,史量才在西湖北山路上建造了一幢别墅,并亲书匾额“秋水山庄”。从此,沈秋水便以山水为伴,而史量才只在节假日来此,与她弹琴下棋。后来他患了胃病,索性搬到秋水山庄疗养。她时刻服侍左右,但少了旁人的插足,可以安心享受二人世界的宁静。秋水的心里是欢喜的,似乎重新看到了爱情的曙光。只是谁也没有想到,这只是爱情最后的回光返照。
  
  当时,《申报》已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大报,史量才不但批判国民党独裁,大力支持民主运动,还聘请了鲁迅、巴金等进步文化人撰写文章。这一切让国民党非常不安,拉拢失败后,他们决定实施暗杀计划。
  
  那日,史量才在沈秋水和儿子的陪同下准备回上海,不料在沪杭公路上遭到追杀,一代报业巨子就此殒命。
  
  沈秋水虽然躲过一劫,但惊吓和悲伤让她终日咯血不止。灵堂前,她素衣素服,怀抱二人曾合奏过的七弦琴,乐曲和着眼泪到处流淌。一曲终了,她毅然将琴掷入火中,失去了爱情,连琴声也会悲凉。
  
  不久,她将秋水山庄捐给杭州的慈善机构,“秋水山庄”的匾额换成了“尚贤妇孺医院”的牌子。然后,她又将上海的史公馆捐给了育婴堂,自己只选择一个简陋的单间,从此吃斋念佛,闭门谢客。
  
  她的脚步始终跟随着史量才,他曾大呼“望穿秋水”,其实,她才是那个真正望穿秋水的人。他不曾辜负国家,不曾辜负社会,不曾辜负任何人,偏偏辜负了这个叫沈秋水的女子。